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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画家王的《纺车图卷》(部分)。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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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宏伟

【深度解读】

1998年迪士尼动画电影《花木兰》中,花木兰有两个同伴,一个是木须龙,一个是蟋蟀。这两个角色作为故事中的配角,如堂吉诃德的桑丘和鲁滨逊的“星期五”,一路插科打诨,为影片增色不少,也创造了不少喜剧效果。然而,在刚刚上映的迪士尼真人电影《花木兰》中,木须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名的士兵。这个角色的调整引起了很多热议。

在中国,木兰的传说和木兰词为妇女儿童所熟知:“唧唧歪歪,花木兰家家户户织”已成为童年记忆的一部分。通过豫剧、黄梅戏等传统戏曲,这个故事早已被搬上舞台,以视觉的方式呈现给观众。正因为如此,也就不难理解,对于一些中国观众来说,影片中的木须龙和蟋蟀,都是缺乏尊重的编剧杜撰出来的。从一开始,他们就指向了一种文化挪用——在这种话语中,中国的花木兰被解读为一种追求个人英雄主义和自我实现的西式叙事,并在各种增删改改中得到体现。

但是,严格来说,《蟋蟀》并不是一部与花木兰无关的纯小说。它的存在与后者密切相关,并被卷入了关于《木兰词》释义的争论中,这反映在《木兰词》的英译中,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它在西方的传播和接受。《唧唧复唧唧》诗的第一行,这一行诗双声重叠重复,使诗的开头充满了优美的声韵,有着一种不张扬的感染力,瞬间将读者带入那个遥远的世界。然而,它在原文中模仿的是什么声音?

一个

是叹息,是织布机,还是虫子?

关于这一点,有很多争议。总之,传统认为这是木兰的叹息;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把第一行看作织布机的声音似乎更合适。有学者指出,既然后来的文字中有“不闻织布机声”的说法,将其视为织布机的声音似乎不合逻辑。而且,在大多数古诗中,织布机的声音往往被表述为“扎扎”——“纤纤十指系手,织布机系织布机”。所以经过仔细考证,得出“这种农村常见的昆虫,因每年秋凉时开始鸣叫——如白居易诗“蟋蟀声寒雨先,山茱萸光无霜”有催纺织之意。与诗中“户户织时”的意象并置,也十分贴切。这样,我们就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木兰全神贯注,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劳动,于是纺车停了,蟋蟀的鸣叫开始响起。它的假设似乎是合理的。如果说花木兰的叹息过于直白,似乎缺少委婉之美,又显得比较重复——既然叹息已经在后面提到了,为什么还要在惜字如金的诗词中反复渲染?在我们想象的场景中,一只秋虫的歌声赋予了日复一日做着枯燥工作的女性世界以生命,衬托出木兰的焦虑。夜深人静,月色如水,蟋蟀的鸣叫打破了历史深处的寂静。

但是,这个争议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背诗的孩子。无论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第一句台词的节奏和音乐性。但是,一旦口译涉及到不同的文化语境,这个问题就一下子被放大了。译者应该如何尽可能完整地将其意义传递给不同的文化?要做好红娘,首先要明白它的确切含义。翻译结果也反映了译者的理解。

威利和傅汉思翻译的差异

在早期的译者中,英国汉学家亚瑟·威利把这句台词翻译为“咔嚓,咔嚓,永远咔嚓,咔嚓”显然,这句台词被当成了织布机的声音——人们自然不会叹气。仔细研究了一下,附上四个清脆的爆破声,让人觉得轻快愉快。而且爆破音的不断重复,导致整句的分贝较高,音量略大,与汉语中的原声相差甚远,似乎也与木兰此时的郁闷心情不符,不能算是成功。在诗歌的整体氛围中,显得有些超脱。

继威利之后,另一位研究中国古诗的学者试图将《木兰词》翻译成英文。其中,美国汉学家傅汉思的翻译最为有趣,体现了他对首诗晦涩难懂的充分关注。他还采用了直译的方法,试图接近汉语的原声,翻译成“齐克齐又齐克齐”,以声音的形式生动地再现了另一种语言的中国古诗的声音。从表面上看,他再现的似乎是“织布机的声音”。但同时,这个词也让人联想到英语中的“tsk”——一个常用的表示不满的拟声词,大概相当于汉语中舌尖在上牙上的咔哒声。在这里,“齐克一词应该是傅汉思发明的。在“tsk”上加了音节“yi”(意),延长了原词的发音,从而更贴切地表达纺车的声音。它融合了略尖的摩擦音和清脆的爆裂声,纤细微妙,在戏仿的效果上优于威利——至少,它的分贝降低了,音量减小了,在戏仿中也更符合中文原声。其实就是通过吸收“tsk”这个词本身在英语表达中的不满,把事物的声音和声音叠加起来产生“弦外之音”的效果,这是一种构思巧妙的刻意安排。经过傅汉思的翻译,他指出了声音在这首诗中的重要作用,“将拟声词编织到文本中”在许多地方表达了双重含义。在他看来,“第一句‘啾啾’的重复有意造成歧义:它暗示了梭子的声音,指向木兰的叹息。和往常一样,她劳动的声音——也就是编织的声音——和她突然的叹息交织在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傅汉思的译文来自他的著作《梅花与宫女:中国诗歌解读》。这本书由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翻开书,可以发现它的内页赫然写着:《中国诗词选译》。这七个字清新秀丽,柔美苍劲,写得特别漂亮,却是傅汉思的夫人张充和写的。张老师写书名的时候,一定是看中了这本书的翻译,一定是认同了这种翻译方法,这无异于以自己深厚的教育为它背书。美国学者、唐诗翻译家玛莎·l·瓦格纳(marsha l.wagner)对这本书评价说,傅汉思特别重视中国民歌的选择,这是以往学者很少触及的。正因为如此,他的选集更忠实地再现了中国古代诗歌的全貌。傅汉思在把乐府诗翻译到国外,更全面地介绍中国古代诗歌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魏玛莎研究过中国古诗,也是中国古诗资深译者。她曾经翻译过王维的一首诗,她的评价是客观公正的。有趣的是,《木兰词》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头,而且是从英国读者的舌头里读出来的。

与威利的《机器的声音》和傅汉思的《机器的声音》和《叹息的声音》相比,大多数译者仍将其视为叹息的声音。比如美国当代诗人、古典诗歌研究者埃文·曼提克(evan mantyk),把这句话翻译成“一声声叹息她伤心地叹息”,就是那种频繁的叹息,特别沉重。原诗虽然传神,但不克制,有些曲折含蓄。更妙的是,许渊冲先生把它翻译成“alack,唉!唉,唉!”用英语现成的感叹词,比意译好。

“声音必须是意义的回声”

但是,如果我们把这行诗解读为蟋蟀之歌,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在目前的翻译中,似乎没有翻译成蟋蟀的版本。英语诗歌中不乏蟋蟀歌曲的再现,根据对等原则我们不难找到相应的拟声词。19世纪英国诗人威廉·考克斯·班纳特的《致蟋蟀》和爱德华·利尔的《我的叔叔艾利》都用“唧唧”这个词来形容蟋蟀的叫声。现在看来,或许《木兰词》第一句翻译成“唧唧,唧唧,永远唧唧”已经足够形象了。不过读起来也有点轻快,没有杜甫所谓的“编织再细,哀声再动人”的韵脚。

“唧唧复唧唧,木兰织锦为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生动的剪影,它不仅描绘了一个女人的忧虑情绪,也反映了她所生活的社会文化。这样的生活不仅仅属于中国,它可能会让西方读者想起佩内洛普,她独自一人待在空房间里,日复一日地编织和拆卸裹尸布,躲避追求者的纠缠,等待丈夫奥德修斯的归来。在古代,这样的劳动定义了女性的存在。17世纪,西班牙画家贝拉斯克斯的《纺织姑娘》也以《变形记》中雅典娜将织女阿拉克尼变成蜘蛛的神话为背景,用它来表现纺织女工的辛勤劳动。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这部作品在历史上大多数女性生活中的重要作用。现代与过去,东方与西方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孤独、忧郁、悲伤、快乐等共同的感受在某些场景中相隔不远,有着相通之处。

无论对中国还是西方读者来说,这一开篇就很自然地把人引入一个生活场景,就像电影一样,毫不费力地把镜头切入熟悉的日常情景。无论豫剧版、黄梅戏版还是电影版《花木兰》,一开始就再现了织布的场景,突出了传统社会男耕女织的角色设定。类似时代的诗歌中也有这样的描写。《采山荚蒾》有“新人工织,所以人工织。一日织一马,织五丈余”;《孔雀东南飞》说,“公鸡报晓入织布机,夜夜不得安宁。大人三天断五马,为时已晚”,生动地再现了这种生活,揭示了女性的辛酸。换句话说,一开始并没有斧削或雕琢,甚至几乎是轻描淡写。取代了刻意的描写和冗长的叙述,轻松再现了那个时代女性的喜怒哀乐。

事实上,它是一种程式化的表达,作为一种类似于韵文的韵文,它甚至被用在不同的歌谣中。同时期的《折杨柳枝歌》有:“何莉莉,一个女人在窗边织毛衣。我听不到织布机的声音,但我听到女性的叹息。问一个女人她是怎么想的,她记得什么。我奶奶嫁了个女的,今年也没消息了。”这种挪用现象并不能反映创作者的懒惰,而是指向一种普遍的、众所周知的社会生活。也可能出现在其他很多历史上未被记录、失传的歌曲中。这些歌谣的原始听众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不需要额外的解释。它们植根于当时的社会环境,以生动的方式传达了那个时代的生活体验。通过这些不知名歌手的演唱,我们可以看到那个时代的器物、制度、习俗。“哈哈哈哈哈”的开篇是写实的,以现实生活为基础,假物指物。所以可以毫无违和感的嵌入其他民谣中,清新如初。

对声音的模仿和解读看似无关紧要,其实很重要。它是一种将读者直接带入某种情境,使哑口无言甚至晦涩难懂的文字迅速变得生动形象的修辞手法。在二维纸上,看似毫不费力,但实际上,它在文字的世界里起到的作用,堪比电影里的音效。一个杰出的诗人,也是一个用语言达到最大音响效果的音响师。无论是中国古代诗歌,还是西方现当代诗歌,诗歌的艺术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声音的艺术。

18世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的诗《音义》专门论述英语诗歌的节奏,说“声音必须是意义的回声”。上个世纪,美国评论家劳伦斯·佩兰(laurence perrine)颇具影响力的著作《声音与意义》(sound and meaning)借此机会进行了阐述,具体讨论了英语诗歌如何通过节奏、韵律、戏仿等手法来烘托、强化甚至直接表达意义。通过系统的阐述,他赋予了声音在诗歌本体论意义上的重要性。在这一点上,东西方的诗歌是相通的。在汉语环境中,无论是朗朗上口的重叠——如“苍凉、凄苦、悲惨”,还是一系列优美动人的乐音,抑或是刻意的扭曲——如生成,在话语间“哼唱、低语——然后被混合”的磕磕绊绊——都是诗人有意无意进行的高超的语言实验。鸟可以“恰恰”,马可以“沙沙”,鱼在水面上跳跃的声音也可以捕捉到:“鱼的尾巴跳起来,发出尖叫声”。无论是“恰恰”还是“刺扎”,这种“风筝飞起来,鱼跳起来,活泼泼地”的感觉,在声音上特别容易实现。

在东方和西方之间,诗人可以模仿语言中的声音,写出自然界万物的声音,这不仅迫使人们生活在真实的场景中,还会引发读者的联想,让他们听到自己的声音,并把他们对类似情况的想象和记忆联系起来。“唧唧复唧唧”等词语的妙用,使诗歌充满了画面感和动感。在凝练的古诗词中,这些看似得心应手的词语其实很重要。这样,一个好的译者还必须将声音的效果通过语言的屏障传递到另一种文化中,仔细推敲,实现“不分离”,力求准确、形象、传神。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如此纠结于一首戏仿诗的真实含义和实际翻译效果,关注它们在不同译本中是如何呈现的。

(作者:孙宏伟,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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